
2005年,曾经写下这篇有关深雪的文章,可是却从没发表,今天,不若公诸同好。
1冷
认识深雪,是1995年。那时,她刚刚出书,写的是都会爱情小品式小说,跟现在的写作题材很不一样,个人风格仍未凸显。倒是外型打扮上已有自己一套──天生一对摄人大眼睛转呀转,加上巧细五官,精致得很;还有多年来一把瀑布似的长发,带神秘感的深沉衣着,瘦长身材(就连指头也是长长细细),是啊!她穿低腰裤尤其好看,又或者说,深雪很懂得自己的身体,她知道穿甚么去突出自己的优点,蛮吸引人。
不说话的时候,深雪可以酷得很,但说起话来却是江河决堤似的,当然,一切要看对象。后来,我们甚少谈及大家初结识时的感觉,每次出来聚会,总是巴啦啦的说着近况,又或者加看一部电影,然后到餐厅大吃一顿。有一回,她带来一位新朋友,劈头就跟对方介绍我说:「她呀,是当年第一位访问我的记者。」原来,对于我那篇短短的八百字访谈,她依然记着。
这番话,又令我记起了很多跟深雪交往的过程。
有回,一本国内女性杂志请我再访问她,我就一贯地煞有介事,说要跟她找个时间坐下谈谈,想想从哪儿说起,怎料她却在电话漫不经心地说,「啊,还有甚么你是不知道?」她说,出来吃饭还可以嘛,访谈,不用了,我相信你啊!她是如此对朋友满带信任,从来不作任何怀疑猜想。就这方面,深雪是豪爽的,她敏感、但通情,完全没有半点小家子气。说来,这在写作界是稀有品种,何况是女性写作人,就更是绝种恐龙。
2热
认识深雪,从开始就不一样。
以往做访问当是主客分明,我跟她做访问却是双向的,你知道她的事情不久,她就反过来问问你的,然后,话匣子就开了,像两个中学女生。她,就是那种让你感觉亲切的好女孩,大方的说着自己的感觉跟看法,然后又静下来听听人家的意见。不赞同时,她可能会静静的眼睛一转,只点一下头;赞同时,总会大大声说一句,「你说得好,这个很有意思。」
友善的赞美话,她从不吝啬。
爱憎分明是一回事。她,比许多写作人更懂得尊重写作人,更真。她曾经这样地形容自己:「我是温柔地倔强,客观地主观,主动又适可而止。」她从不介意不喜欢自己的人,与其花费心机想着怎讨好别人,她情愿埋首写她的小说。
很多年前,有回跟她到酒吧喝酒,她呀,就捉着几位新朋友说着她的小说构想,我会说,她不单是个作家,也像个编剧,有本事在众人面前七情上面地说着故事,啤哩吧啦的代入不同角色之中。在她说故事的过程中,你准会感受到她对创作的热。她是如此爱她的故事,爱她故事里的主角,每回创作就是把自己全身注入小说之中。她要求自己给读者自己最好的,这方面无容置疑。
为了写好一本小说,我认识的深雪会把自己关在家中,就只有她、小说中的角色跟故事。亲人朋友,都只得被拒诸门外。「闭关」,是她每年在书展前数个月经常说的字眼,然后,当她把小说完成了,就再度呼朋结友,一同四出找节目去。
深雪是个贪玩女子,她好奇心强,爱寻乐,爱华衣,爱美食,结识新朋友时,她又往往主动问好,从来没有架子,叫人舒服。
3感恩
又有一回,她跟我说,今世能够当个为人所熟悉的作家,是幸福的,那是她从小的心愿。而倘若会有来世,她但愿是个富有的艺术赞助者,赞助不同的作家、艺术家去完成自己的心血,她是这样说的:「创作人是绝对值得尊重的,只是,在这个社会,创作人永远要为生活忧心,不能好好创作。」
可以肯定,深雪绝不是那种世界上只有自己最好的自负型作家,她爱读书,知道身边有一位同样喜爱写作的人,就会给对方建议,甚至会为对方介绍出版社机构。至于她自己的创作,从开始却是自己一手一脚的铺排。
因为知道写作路的难行,今天,有能力的时候,她总会给人扶上一把。
她是投稿出身,十七岁开始投稿报章校园版,然后写下一篇篇小说再为它们逐篇找出路。她是名副其实的写作个体户,在没有人事关系网络下,就只有自己叩门,过程中,她被拒绝过,冷待过。
「我知道那种感受,是故我更努力的写,有人会知道,是他们当年不识货。」如果写作也是打江山,她的江山是自己为自己打下的。从零到有也是自己为自己一点一滴安排,单在这份毅力上,她绝对取得满分。
对写作,深雪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路,「有时候感觉自己写得不好,就想再写好一点,我自知自己不是那种大文豪的材料,但也要做到自己最好的。」对自己的小说,她实在比更多人更了解,包括它的好、它的坏,至今在中港台流行小说界已占有一席位的她,却从不骄傲,「我有甚么好骄傲,有人也写得比我好,然而,能够受到注目,我是感恩的。」
说的是出版社,还有是爱护她的读者群。
4率性
深雪身边,一直有一班支持她的读者,他(她)们每回在一年一度的香港书展,总要买深雪签了名的新书,早年更争着与她合照(近两年的深雪没有到书展签名了)。此外,她的雪猫府书迷会又有一班「忠心耿耿」的会员,给她打点书展杂务,深雪对她们,就是百份百的感恩。「我们每年总有好几次大型活动,譬如唱K呀、生日会庆祝呀、旅行团呀、圣诞联欢等等,他们都很疼我。」
在书迷面前,深雪往往是一副最真的脸,有回,她的书迷就这样说:「她呀,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大作家自居,与我们就是玩在一起,有时候比我们玩得更放更率真。」
是的,我有数回跟深雪及一众友人唱卡拉OK去,她呀,往往是最早一个舞动肢体,还会站起来放大喉头歌唱,她有一把可刚可柔的声线,动力火车的Rock味歌曲固然难不倒她,唱起容祖儿及Twins的抒情慢歌一样有板有眼,更重要是,深雪有她的深雪腔,神秘飘忽中带刚强,很有自己一套。我有回忍不住说她唱歌真有一手,她就回我一句说:「当然,我十六岁那年曾参加过香港的新秀歌唱大赛,本入围了,可惜父母不批准被迫放弃吧!」
可见这个女子,从一开始就不甘平凡。
5异色
近年,深雪的小说愈加倾向深沉、诡异、神秘、冰冷,小说背景往往是不为人熟悉的时间空间,她那种天马行空的异色想象,充分在小说中呈现了。她小说中的马戏班总令人想起了意大利导演费里尼或戴维连治(David Lynch)的《象人》;《第八号当铺》中的氛围又叫人勾起添布顿(Tim Burton)的黑色构想;《另一半翅膀》有着关乎天使的资料以至古董家具和西方女性服饰的历史考据;至于《二姝梦》,除了拍案惊奇的情节以外,深雪已成了一个毕加索跟拿破仑专家,她读过大量有关他们二人的传奇著作,在我心目中,权威得很。深雪就是这样不容自己在写作的事业停下来,她不断求变,求新,融入不同的知识,与读者分享。有回,我打电话找她,她就说躲在香港大学的图书馆内看书,说来,那是她为着自己的小说做资料搜集功夫的日子吧。
深雪向来保守着自己对生命的热情,有自己的喜爱,从中古巫术至New Age的静修探索,从塔罗牌及至对西藏人的生死观,她都可以为你逐一解释。古董家具更是她近年的喜爱,这位喜欢维多利亚时代英式家具的小专家,可以捉着你说有关典故说上半天,看她除了翻读有关书籍外,又四出访察,不耻下问,见多自然识广,今天她甚至可以跟你谈中国的明清家具,一样了得。这些年来她为自己的居所添置了不少书柜及桌椅,都是大有来头,她在自己的网页上,还不时跟自己的家具拍照,把自己的心得与喜悦跟读者分享。
6深雪与我
.关于深雪,可以说的实在很多,当然,可以写的还是要有点保留(当然啦!留点东西给我们自己,留点神秘给大家!)。有次跟一位男记者朋友说起深雪,他刚跟深雪做了家居访谈,就向我说:「她呀,一点也不像那些自以为是的作家,随和得很,你需要问的,她尽量的答。」是的,深雪从来就是这样,对人往往是礼貌周周,当然,她也有闹情绪的日子,那时候,她会刻意避开朋友,免大家受伤害。她清楚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与深雪同是狮子座人,却有着很不一样的性格与外观。好些朋友都奇怪我俩交上朋友,而且韧力非常。我会说,是二人的不同令距离更近,化学作用,说不得。我们相交过程多吃喝玩乐,但属交浅言深。而且,深雪有一种别人甚少提及的美德──义气。
2005年,跟深雪的认识刚好十年,十年来我跟她的身边都发生了很多大小事情,都在彼此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