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电影配乐迷都有其心目中No.1配乐家,陈勋奇、金培达都不约而同选择Ennio Morricone、林敏怡则是Nino Rota、韦启良有坂本龙一;我的偶像则是齐毕尼夫․普理斯纳(Zbigniew Preisner)──已故波兰电影大师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的御用配乐家。去年尾,我有幸在克拉科夫(Krakow)访问了普理斯纳,听他说起电影音乐的理念,还有跟奇氏的感情。
波兰,一个天朗气清的冬日下午,跟普理斯纳相约在克拉科夫近「两生花广场」旁一间名叫Loza Klub的咖啡店。「两生花广场」其实是当地的Market Square,给它这个称号,只因为它属于电影《两生花》里两个凤诺妮卡相遇的广场,那是影迷如我者喜欢玩的名字把戏。通过电影,地标被罩下了光环。
普理斯纳一身黑衣,是一个有着农民粗犷气息的大块头,额上的纹理与不苟言笑的样子让人感受到一份不怒而威。比原定相约的访问时间早到了一分钟,有力地跟我握手,然后,踏实地解开我多年来好奇的疑团。
关于奇氏的二三事
关于普理斯纳跟奇斯洛夫斯基的合作,普氏从二人的首次合作《无休无止》(No End)说起。当时,普氏看罢这部电影,发现电影根本不需要音乐,甚至尝试说服奇氏不用音乐。
「他当时同意了,但又解释说想要一种『音乐与非音乐之间』的东西(music no music, something in between)。」这随即令普氏想起波兰浪漫诗人Adam Mickiewicz在其诗作《Dziady》(《Ghosts》)里的处理。当中有一段关于一名年老异教徒在万圣节前夕的仪式。于是,普氏找来了管弦乐队──可不是请他们演奏,而是要求他们把他所写的唱出来,「管弦乐队一度抗拒,并反问我说:『为何不找合唱团做这回事?』当时我回答他们说我就是不想用合唱团,反过来我希望他们唱出一种在教堂里人群被要求唱颂新乐谱时的感觉。那正正就像《Dziady》里形容的仪式,当中的音乐彷佛会带出幽灵现身。当我完成录音以后,我给奇斯洛夫斯基听了,继而问他可有兴趣与我继续合作。只见他当时望着我说:『直至我生命的完结。』」
一句简单的回答,包含了笃定的信任。普理斯纳说,当时奇氏还半开玩笑,说这首为《无休无止》写的一段「丧葬进行曲」,正好为他们二人谁先离开作好准备;怎料,一语成谶,才十二年后,竟成了奇氏的葬曲。
「这是一段真挚的男性情谊,我们都有相似的幽默感,也有相近的政治态度;更重要是,我们有类近的生活品味。他从来不会对生命或任何人事假装(He didn’t fake life or faking something)。我们从来不去那些派对,也甚少接受访问,更不爱向公众展示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一旦成了公众人物,都希望保持自己的私生活,我们只爱跟身边最亲密的友好见面,说的不超过四、五个人吧!」
静默是最佳的音乐
听过普理斯纳音乐的乐迷,大抵不难发现其音乐里隐含着独特的诗意与哲理性,有着浓厚的宗教味道。对音乐,这位非科班出身的音乐家,有他信奉的一套艺术观。
「要我形容自己的音乐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一直尝试以音乐来描绘自己内在的世界;反过来,我不喜欢以音乐描绘我所见的外在世界。我认为任何艺术家的义务就是用他们的才华来描绘他们世界里的梦想与忧虑,这大抵也是你所提及有关音乐里的哲理元素。」
对于在大学时代修读哲学与历史,普氏甚少强调其影响性:「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博学(well-read)是很重要的。无论在历史或文化上,知识总会丰润艺术家的内在生命。重要的从来不是你有否修读过那间学校,或你修读了甚么。还有一件事,艺术家必须清楚知道他们的工艺(craft),我从来不会问莫扎特或贝多芬他们曾经修读过甚么,他们都是伟大的音乐家,这才是他们被人记起的地方。」
至于对电影音乐创作,普氏向来爱从旋律入手:「每部电影都有它内在的旋律空间(melodic space)与音色(color),还有它自己的节奏氛围。音乐家必须辨识得到,并以它来呈现所看到与所感受的。我想,音乐在电影里是一种惟一整全的形而上(Music in film is the only complete metaphysics);此外,旋律绝对是决定性的,当你听了一段好的电影音乐后,离开戏院时仍会记得当中的旋律。正如当我听到某段好的电影音乐,我也会实时联想到该部电影。但当你要找到一段适当的音乐配置在电影里时,首要考虑音乐与静默(silence)之间的恰当处理。我想音乐里最重要地方是静默的部份。就是音乐在出场前与出场后的空间。静默,我会视之为最重要的。」
(原文刊于《星期日明报》)